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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文化部公布了第一批501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推荐项目名单，向社会公示30天。我省推荐的凌源皮影等项目共20项榜上有名。 和大多数门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凌源皮影的生存环境形势严峻。这一集绘画、雕刻、文学、音乐、舞蹈、表演于一身的综合民间艺术，后继乏人，前途堪忧。 如何让凌源皮影--这一蕴含着中国农业社会丰富的历史人文气息和原汁原味的民间生态样本，不消失在现代化匆匆的步履中，成为当地镇府、民间艺人努力的方向。 可喜的是，虽然凌源皮影尚未走出低谷，但艰难的"保卫战"正在顽强地进行着。 执著的守望者 1月9日清晨，沉寂了一夜的小城凌源从睡梦中醒来，大街小巷迷漫着灰尘。8时刚过，68岁的韩琢，就已经乘车赶往凌源境内最南端的沟门子镇老厂子村，目的地离县城80公里。 他此行的目的是联系皮影艺人阎玉中等人，参加凌源市即将举办的"新春皮影名人新秀电视展播演唱会"。 当日傍晚，奔波了一天的韩琢从四关营子镇东营子村艺人董文英家出来时，汽车坏在了途中。一番折腾后，结束一天行程的他回到家已经是晚上近11点。 1月10日8时30分，记者走进凌源市文化馆，韩琢的办公室门上写着"凌源皮影艺术研究室"。马占荣，一位酷爱皮影的民间艺人，正在用软笔一笔一划地抄录皮影影卷（皮影戏的剧本）。 没多久，琴师刘景春走了进来。"还有一位没到，我们要在一起合计合计''演唱会''的曲目和选段。"韩琢告诉记者。 "连续在乡下跑了三天，邀请到了18位艺人。"这个结果显然还有些遗憾，有一位艺人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开封演出，不能回来。 "不过只好这样了，（1月）14号就要开始录制了，这几天要交待任务，分工合作。然后大年初六就要在电视台播出了。" 以上记录的这只是韩琢--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很平常的两天。从1980年起，为了让最后的凌源皮影"活"下来，他一直在路上。他说："保护皮影是我韩琢的生命。" 皮影情结 耳濡目染，如痴如醉，全力保护。可以这样总结韩琢和皮影的缘分。 皮影艺术在凌源这块土地上扎根、发展，深受大凌河两岸人民的喜爱。年少时生活在农村的韩琢在皮影戏的熏陶渲染下长大。上小学时，他和一个失明的表哥学拉四弦琴，学唱皮影。读初中时，担任班级文艺文员的他常在周末组织同学演皮影。 1958年，刚20岁的韩琢到了凌源文化馆工作，"看皮影更方便了"。因为工作职责就是"收集整理民间艺术遗产"、"组织群众文化活动"。那时，凌源仅县级皮影剧团就有两个，韩琢经常和他们接触，有时剧团请他去伴奏。 那些年，他一直想整理、保存皮影资料，但因为忙于本职工作，这一直只是个念头。 1980年，担任了凌源文化馆馆长的他开始整理皮影音乐资料、走访皮影艺人。 1998年，到了退休年龄的他"退而未休"。有关部门考虑到"凌源皮影很重要，应该有人留下来抓这个（指皮影保护）"，而韩琢"熟悉业务、熟悉艺人、熟悉周边各地区的艺人"。于是，他被返聘担任凌源市文化体育局顾问，工作内容只有一个：继续拯救皮影戏。 这些年，他相继出版了皮影音乐、唱腔方面的专著。他破天荒地为在凌源皮影这一民间艺术领地内辛勤耕耘的82位皮影名人、272位皮影艺人立了传。他的足迹踏遍了东三省、河北、内蒙古自治区等地有凌源皮影艺人活动的地方，行程两万余里 抢救皮影，韩琢作的另外一件工作是收集、整理、编纂影卷。从1990年着手这项工作到现在，他已经收集整理了320种、3400多卷影卷，达3400多万字。他整理的中国北方皮影戏影卷，品种之多、数量之大，可为全国之最。 影卷的收集整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1982年冬天，他顶风冒雪，扛着旧式录音机，徒步10多公里，到凌源市刀尔登乡苗金沟村拜访老艺人郭永山。白天与老艺人交谈、录音，晚上睡在两炕上，最后整理出14万字的资料，却落下了湿疹。 别人放假，他这个"顾问"还在四处奔走。去年国庆期间，他跑遍了河北省遵化市四个乡镇，收集来6部影卷。 目前，收集影卷的工作仍在进行。 300年的驴皮影 在我国，皮影戏已经有千余年的悠久历史。 两千多年前，汉武帝因爱妃李夫人染疾故去，神情恍惚，终日不理朝政。大臣李少翁一日出门，路遇孩童手拿布娃娃玩耍，影子倒映于地栩栩如生。李少翁心中一动，用棉帛裁成李夫人影像，涂上色彩，并在手脚处装上木杆。入夜围方帷，张灯烛，恭请皇帝端坐帐中观看。 武帝看罢龙颜大悦，就此爱不释手。 这个载入《汉书》的故事，被认为是皮影戏最早的渊源。 史料记载，到宋代皮影活动已经十分兴盛，形成了比较完善的戏曲艺术形式。 据考证，凌源皮影属滦州皮影派系，传说清代由河北省的昌黎、滦县、乐亭、丰润、玉田、遵化等地传入凌源，已有300多年历史。 凌源皮影属中国北方皮影戏的重要一支，因雕刻影人用驴皮，故又有"驴皮影"之称。 凌源皮影的造型、用料、雕镂、色彩、装置、卷本与北方皮影类同，但因流传地域不同，受民歌、民间音乐、民族习俗、语音调值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凌源皮影呈现出独具特色的声腔音乐、演唱风格，地域特点十分明显。 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凌源皮影越来越突出乡土特点，演唱讲究快马轻刀，道白方言韵味浓重。 光影与声音的召唤 "一口叙述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五尺生绡作戏台，便可招徕无数观众"，酷爱皮影的韩琢这样形容这一充满乡土气息的民间艺术。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期，在山高沟深的辽西地区，皮影是当地人最好的娱乐形式之一。 只要皮影一进入村乡，往日的宁静就被打破了，男女老少奔走相告，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夜幕降临，早早吃罢晚饭的乡亲聚集在一起，看那薄薄的皮片片，会在灯光骤亮的影窗（银幕）之后，焕发出异样的光彩。那些驴皮制成的人物、鸟兽，突然被赋予了生命，腾云驾雾，钻天入地，栩栩如生，充满了激情与活力。 光影交错之时，粗犷豪放、委婉细腻、高亢圆润的声音同时响起，富有浓郁乡土气息的声腔音乐在回荡，让人迷恋期间，如醉如痴。 通过浅显通俗的表达方式，普通百姓喜闻乐见的形式和语言来表演，为自己争取了最多的观众。马占荣认为，这就是皮影一度深受辽西山区群众喜爱的原由。 "皮影戏不仅是群众的娱乐形式，听老艺人说，解放前唱影与民俗活动有着密切联系。重要节日、庆贺丰收、因事许愿，都要请影班演出。这也促进了皮影艺术的发展。"韩琢说。 "皮影戏被称作''以声带画''的傀儡艺术"，凌源市文化体育局局长赵志东解释，这是因为皮影戏影人是固定脸谱的死片子--影戏中人物在特定场面的喜、怒、哀、乐、忧、伤、悲各种感情都是一个脸儿。这就要靠艺人唱、念来表达剧中人物的神情。艺人通过念、唱能淋漓尽致地把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完美地表达出来。如"拿线"艺人（指影班中的主操影者）在演唱中能把帅将的威风、旦角的稳健、文生的潇洒、武生的阳刚、老生的苍劲、丑角的诙谐操纵得恰到好处。 每位成功艺人都有自己独到的表演手法，都是因剧中人物而异，因事而别。剧中人物的表演动作是现实生活艺术化的夸张和舞蹈化的规范。他们的绝活儿被称为"闪电式、魔术般"的表演，成为吸引观众的"法宝"。 曾经的好时光 在马占荣的记忆里，他小的时候，有些皮影戏迷，会冒着风雨，顶着严寒酷暑，天天去看皮影戏表演。 "那时候，一到农闲时节，影戏班的艺人们就忙了起来。影班将上下影箱（装皮影道具的箱子）、篷围杆杖、艺人行李往毛驴背上一驮，流动于各乡村间演出。在养家糊口的同时，娱悦了父老乡亲。" 马占荣成为艺人之前，就是一个特别喜欢皮影的人。"有时候听甚至跑上二十多里地去看"， "当影戏开演之时，鼓乐声中，粉墨登场，皮影幢幢，角色杂出，场面好不热闹"。 皮影戏盛极一时的状况，可以从韩琢提供的一项数据中看出：据1958年的统计，当时凌源人口不足40万，竟有影箱120个（一个影箱便意味着可以组成一个影班），职业艺人、半农半艺及业余骨干达700多人。仅以瓦房店乡为例，共有12个生产队，每队都有业余皮影班，农闲时节或者逢年过节就可搭台唱影。 凌源皮影不仅是当地城乡人民喜闻乐见的乡土艺术。多年来，随着经济往来、人口迁移、皮影戏班、皮影艺人流动演出等不同途径，凌源皮影传播到省外的黑、吉、冀、内蒙古等地区，深受他乡群众的喜爱。 1951年，凌源三道河子乡皮影艺人李凤武，在内蒙古通辽演出时，竟然贴出了"天下第一黑头大王李凤武"的海报，他的演唱也确实得到了当地观众的赞赏。三家子乡王国丰影班多年来活动在内蒙古自治区林西、宁城和河北省青龙县一带。三家子乡皮影艺人崔吉林，1960年携带着心爱的皮影箱，迁移到黑龙江省青冈县定居，1974年参加黑龙江省皮影会演荣获操纵表演一等奖。 在省内，凌源皮影艺人可谓人才济济，辉煌不断。在辽宁省举办的三届皮影调演中，凌源皮影艺人两度夺魁。 1992年，省文化厅命名凌源为"群众皮影艺术活动基地"。 1996年，文化部命名凌源为"中国民间艺术之乡（皮影艺术）"。 拯救迫在眉睫 1月10日，在凌源市文化馆，一群少年正在学习乐器。屋子里的墙上挂着的皮影影人离他们的生活显然很远。"喜欢皮影么？知道皮影么？"得到的回答只是摇头。 在凌源这个"皮影艺术之乡"，鲜活的皮影表演已经薪火难继，皮影戏后继无人已经成为现实，拯救这一充满乡土气息的文化遗产显然是迫在眉睫。 皮影艺术最初遭遇浩劫，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当时，皮影被视为"四旧"，影人被烧，影卷被毁，数量无法统计。当时凌源皮影剧团的两部影箱，所有影卷被付之一炬。年轻演员被全部赶回农村务农，两个老艺人被送到工厂打更。 近些年来，随着现代文化的不断发展，对古老文化的冲击日趋严重，皮影日渐萎缩。到目前为止，凌源市活动着的皮影班仅存7个，从事演唱的皮影艺人不足60位，30岁以下的皮影艺人只有3位，从艺人员中与前人相比有独到工夫者、造诣高深者甚少。 "靠演戏现在很难维持生活。我当时学的时候皮影戏很红火，我本想只要把这个学好，一辈子生活就不用愁了。谁料想现在看影的人越来越少，而且观众都是40岁以上的。小年轻的根本就不看，他们没兴趣，看不进去。"作为凌源境内一位知名的皮影艺人，马占荣十分着急。 民间皮影艺术的传承，无论雕刻影人，还是拿、打、拉、唱各种艺术的传承，都是以师带徒，或是举办专门的科班来培养人才。就这样皮影艺术才得一辈一辈的传承，一代一代的发展。 当年，马占荣师从艺人张明岱半年后走上艺术生涯。1986年以后自己拴箱领影，四处演出。 如今，这一带艺人面临尴尬："皮影戏没有人学，没有传人，以前的一些东西都失传了，还有一些正在消失。" 马占荣将这种尴尬归结为现代人多元化的文化选择，"年轻人的文化娱乐项目太多了"。 "没经济条件了，村里没钱请戏班，没办法，在本地的演出场次越来越少，好多同伴都去外地，甚至常年不回来了。"有些艺人被接纳为外省的正式演员。 辛辛苦苦演出，所得甚为菲薄，使一些艺人退出了演出队伍。据了解，艺人在当地唱一天应(最少三个小时以上)，最高报酬不过30元。 "现在，凌源全市仅剩16部影箱。"韩琢告诉记者。 凌源皮影雕刻艺人同样后继乏人。张庆、郭永山等老前辈们相继辞世。如今，只有73岁的左洪明、70岁的于振声等三人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从事少量的雕刻活动。 抢救、保护、传承凌源皮影艺术迫在眉睫。 从个人努力到政府参与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是孤军奋战。"韩琢说。 "整理影卷时，需要聘请懂皮影、擅长书法者纠正别字，修改病句，加注标点，进行规范化整理。最多的时候，有12名艺人无条件地帮忙"，"这几年，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日益重视，为皮影保护提供了难得的机遇。" 2002年初，文化部和财政部等单位，发起组织"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 2004年4月，凌源皮影艺术被文化部确定为"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第二批29个试点项目之一。 2004年8月，中国政府加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 2005年8月，凌源皮影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 2005年的最后一天，国家文化部网站公示《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推荐项目名单》。公示时间是30天。凌源皮影入选。这意味着，"凌源皮影保护迎来了一个新阶段"。 赵志东介绍，几年来，当地政府一直实行"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继承发展"的保护方针，在确保凌源皮影艺术获得有效保护的前提下，促进抢救、保护、利用的有机结合和协调发展。 1998年成立了凌源皮影艺术家协会。目前，该协会已出版皮影专著《东北民族民间美术总集·皮影卷》、《凌源皮影唱腔选》、《凌源皮影艺人小传》等。《中国北方皮影戏影卷概览》正在编写之中。 在辽宁省文化厅的大力支持下，2000年建成融排练、演示、展出、收藏、制作、学术交流为一体的皮影艺苑，成为传承凌源皮影艺术的一个基地。 为加强凌源皮影的保护，为传承创造条件，凌源市相继出台了有关政策、法规和规划，如《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程凌源皮影艺术保护工作实施方案》、《关于凌源市皮影保护传承工作的暂行规定》。赵志东告诉记者："保护的近期总体目标是：通过''保护工程''建设，到2010使凌源皮影艺术得到更全面有效保护，初步建立起比较完备的保护制度和保护体系，达到文化部提出的科学化、规范化、网络化、法制化的要求"。 曙光初现 在赵志东的办公室的墙壁上，挂着两幅色彩鲜艳、造型逼真的皮影工艺品。 把皮影变成工艺品，让它走入寻常百姓家甚至走出国门，可以称得上是凌源皮影保护的一个思路。"保护不是单纯把民间文化宝贝当作''活化石''锁在深闺，而应让这些古老的东西发出新的光彩。" 赵志东说，这只是一个初步设想，尚未形成规模，但苗头不错。中午吃饭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朝阳市一家旅游公司想预订一批皮影工艺品，"数量越多越好"。 更让韩琢高兴的是皮影艺术本身这几年多了一些观众。他告诉记者："这几年，每逢市里举办''凌河之夏''活动，都组织皮影演出。" 将皮影艺术搬上电视屏幕，"让观众舒舒服服在家看皮影"，是凌源市想出的一招"好棋"。 2004年春节，凌源市文化部门与当地电视台联手，从农历正月初五开始，在每天晚上的黄金时段播出皮影戏，"很受欢迎"。 三家子乡文化站站长李焕民对此深有感触。他家所在的村不是很富裕，好多村民家里没有彩电，于是一到皮影戏播出时间，邻居们都挤到他家，因为他家有个大彩电。 "（2004年农历）正月初八那天晚上，因为播出点歌节目，皮影戏比前两天推迟播出，"李焕民把电话打到了韩琢家，"怎么还不播（皮影戏），老乡急得把我家的炕席都蹬坏了。" 今年春节，皮影在电视上播出的形式将改为著名艺人表演各自的拿手绝活。 但韩琢认为，保护皮影之路还很很长。目前最主要的是继续搜集影卷。据粗略统计，中国北方皮影戏影卷有400余种。他计划把尚知名而未找到珍藏者的《天罡对》、《混元盒》等50余种、约500卷传统影卷，作为2008年前继续搜集的线索。 此外，出版《中国北方皮影戏影卷概览》；陆续出版中国北方皮影戏"四大臭"皮影名著，并将以往保存下来的最原始的凌源皮影音像资料刻录光盘，都是韩琢想尽快完成的任务。 让失落的艺术成为永恒 根据凌源市的计划，凡是与凌源皮影艺术有关的原始性的资料、实物、表演艺术以及皮影艺术地、皮影团（队）和皮影艺人等，都是保护对象。 他们设想，通过实施保护工程，在普查的基础上制定《凌源皮影艺术保护规划》；建立影卷抢救网络，网络覆盖中国北方各省；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对珍藏的传统及现代影卷进行微机化管理，最终建立皮影网站，实现资料共享；建立一支高素质的皮影艺术研究专业队伍，培养一批热爱皮影艺术、专业知识精湛、具有奉献精神的皮影艺术保护工作者。 "也许皮影有朝一日可能走进博物馆，毕竟这一门古老的艺术，无时无刻不受到现代化的冲击。"韩琢意识到，让皮影艺术恢复鼎盛时期的状况显然不太现实，"但是，我们最起码应作到，后人将来能看到我们的普查资料，可以按照我们整理收集的音像资料将皮影''还原''，而不是让它在我们这个年代失传。" 让传统古老的皮影艺术找回自己曾经失落的位置，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有关人士希望，政府保护非物质遗产的步伐能更快些、力度更大些，"不要让他们消亡的势头超过了保护的速度"。 本报记者 侯永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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