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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作为文化产品斟酌的尚阳堡
2006-6-23 5: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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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阳堡是一个知名的去处,位于今日的铁岭市清河区,在清河区内的清河水库的下面。自1958年兴建清河水库时起,尚阳堡就消失在水面之下了,并因此而声名渐隐,与时人相忘于江湖。
明朝时尚阳堡被称为“靖安堡”。靖安堡及其东南的广顺关是明朝满族先民“海西女真”哈达部政治、经济、军事活动的中心地带。1601年努尔哈赤攻克靖安堡,灭哈达。1619年,努尔哈赤取得“萨尔浒大捷”后,又从靖安堡攻入开原,结束了明军在辽北驻兵的历史。
尚阳堡在历史上的出现非常突兀,由明代的靖安堡到清代的尚阳堡,其间的变故于史语焉不详,可资描摹的资料亦比较有限。就在几经战火,变得异常荒凉之际,尚阳堡成为了后金、清初关押“犯人”的流放地,与其后的宁古塔等流放地一起,于历史上鼎鼎大名。于是在历史的一片汪洋中,几叶扁舟蓦然间跃入我们的视野。
目前,铁岭市清河区委区政府为开发地区旅游资源,正着手重建尚阳堡古城。在一份级别比较高的调研报告上,“努力挖掘‘尚阳文化’资源,顺应文化旅游产业发展的内在要求,坚持经营文化、经营品牌与经营城市相结合,将清河水库更名为‘尚阳湖’,将清河区更名为‘尚阳新区’”这样一段话格外醒目。而更为醒目的是,清河水库已经更名为尚阳湖,一块很天然的大石头立在湖边,上面是“尚阳湖”几个大字。尚阳堡浮出水面,清河水库就此退出江湖。以文化为背景的经济思路已经非常清晰,尚阳堡文化现象的发掘是当地开发省级旅游度假区的一个重要步骤。
文化渐开,
士知向学的艰难历程
尚阳堡进入我们的视野时,辽宁以及整个东北,因生产力落后,加之连年征战,尚处于一种极端荒凉的状态中。清顺治十年,为增加财政收入,清政府对关外土地实行开放,招募关内百姓前来开垦,正式颁布了辽东招垦法令。对承办招垦之事的“招头”,国家给予官爵报酬,欲为文官者许以知县,武官许以守备,以招民多寡别其阶级之高下。自顺治十年至康熙元年,招民开垦已历时八年,但当地生产依然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康熙元年,奉天府尹张尚贤奏称:“……以内言之,河东城堡虽多,皆成荒土,独奉天、辽阳、海城三处,稍成府县之规,而辽海两处,仍无城池。如盖州、金州、凤凰城,不过数百人;铁岭、抚顺唯有流徙诸人,不能耕种,又无生聚。只身者逃去大半,略有家口者,仅老死此处,实无益于地方。”另据吾乡知名学者李奉佐考证,铁岭于天命四年失陷后,城民尽被俘虏播迁而走;至“顺治十八年曹士琦修《辽东曹氏宗谱》时,铁岭仍是空城,仅有几户流放谪戍之人”。其时这一地区的荒凉,于流放之人是非常适宜的。
进步就在这样的基础上一点一点艰难地开始。作为其时其地的经济基础的农耕,在技术上原本是极端粗放的,基本上“不施粪溉,不加耕耨”;“雨后相水坎处携妇子牛羊以往,毡庐孤立,布种辄去不复顾,逮秋复来,草莠杂获”。而流人的到来,促使这样的状况逐步得以改善。如杨宾于《柳边纪略》中描述流人渐多时吉林的情形:“中土流人千余家,西关百货凑集,旗亭戏馆,无一不有,亦边外一都会也。”自荒凉而不毛到俨然一都会,令我们在回望历史时欣喜地看到了一抹亮色。文化事业的肇始与衍进也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春雨润物般出现并发生。士子诵经本是正业,流人子弟入塾就读非常顺理成章,只是这顺理成章很快惠及当地子弟。从边鄙之地懵懂无知的野孩子渐渐成为受诲之蒙童是一个非常人性而温暖的过程,由是“文化渐开,士知向学”。其时尚阳堡多的是这样的文化故事。“残躯那得闲无事,自写春联送四邻”,李呈祥的诗《除日》中的句子,生动地表明了时人对文化知识的体认与尊重,想来东北农村中过年时向文化人讨要一副对联的民风,由来已久。季开生、蔡础、潘震雷等人,均曾于此设馆授徒,为郝浴后来创建银冈书院之先奏。这些文化人来的时候,带来了各种书籍,到来之后,又写出了各种书籍。文化因有载体而繁衍不绝。原籍华亭的学者陆庆曾,被遣戍尚阳堡后,“业医自给”,乡村郎中跳过“跳大神”的荒诞,直接将时人带入了正规的医学。而更为普遍的是这些流人在戍所通过诗词酬唱的形式,乃至结成文学社团,吟咏天涯沦落者虽凄苦而诗意的人生,因诗文而斯文,因文学而文化,对当地的发展于客观上起着启蒙的作用。
数以千百计的流人及其家属为尚阳堡带来了各地先进的文化,尚阳堡因此积淀出了一个起点非常高的文化层。而流人的家属及后代也就此融入了辽北民众之中,为繁荣当地文化以及促进当地的发展与进步贡献极大。而今日我们说起的城市以及繁华,于其时恰如其地荒野之中随处可见的蒲公英的种子,随风而植根大地,滋生,成长,日复一日而年复一年。
流人的庙堂与江湖
据载,其时发往尚阳堡的流人之中,有朝廷钦犯、高级官吏,更有文人墨客、鸿儒学究,如湖广道御史、四川巡按郝浴,礼科给事中季开生,中书舍人江南推官张恂,著名诗人、学者陆庆曾,河南主考官丁澎,山东巡按刘嗣美,吏部右侍郎董国祥,大学士陈梦雷等知名人士。
顺治十四年(1657年)秋,顺天北闱科场案发,同考官李振邺等七人以纳贿或行贿等罪名被处斩。其家产被全部籍没,父母兄弟妻子等家属一百多人受到株连,流放尚阳堡。有行贿情节的王树德、陆庆曾等二十五人从宽免死,各责四十板,连同家属一起流放尚阳堡。顺治帝于诏书中说,这些人其实也应“立斩”或“立绞”,但是“多犯一时处决,于心不忍,俱从宽免死,各责四十板,流徙尚阳堡”。
顺治十二年,兵科给事中李裀上疏论逃人法之弊,声情并茂地总结出了“可为痛心者七”。其第七“可痛心”为:“妇女躅踯於郊原,老稚僵仆於沟壑。强有力者,犯霜露,冒雨雪,东西迫逐,势必铤而走险。今寇孽未靖,招抚不遑,本我赤子,乃驱之作贼乎?可为痛心者七也。”他建议皇上好生如天,减轻对逃人的惩罚。王大臣会议很快做出了结论:所奏事实于法律而言,无罪,但是总结出“七可痛”来,这非常可恶。于是李裀终于以“可恶”罪被安置到了尚阳堡。一年后,死于流放地。可是他的建议,却终于被皇帝采纳,自此减轻了对逃人的惩罚。其时八旗以俘获为奴仆,或有汉民原来即以“投充”隶属八旗为奴仆,主人待之过于虐,于是逃走。逃人法就是用来对付这些人的,其中条款多株连之制:匿逃人者给其主为奴,两邻流徙;捕得在途复逃,解子亦流徙。
顺治十二年秋,乾清宫成,发帑遣内监往江南采购陈设器皿,民间讹言往扬州买女子,礼科给事中季开生上疏极谏。得旨:“太祖、太宗制度,宫中从无汉女。朕奉皇太后慈训,岂敢妄行,即太平后尚且不为,何况今日?朕虽不德,每思效法贤圣主,朝夕焦劳。若买女子入宫,成何如主耶?”季开生于是以“肆诬沽直”的罪名,下刑部狱受杖责后被流放尚阳堡,不久即死于戍所。顺治十七年,大旱,皇帝下诏罪己,命吏部考察一下那些谪降言官,谕曰:“季开生建言,原从朕躬起见,准复官归葬,荫一子入监读书。”
季开生在尚阳堡创作了大量的诗歌作品,其组诗《尚阳堡纪事口号》用生动的语句描写了当地的风情、自己的清苦生活以及在这清苦的状况下自己如何坚持创作的情形。“九日登高怯望乡,惟逢篱菊一枝黄,岩风易结杯中雪,炕火难融被上霜。烧遍野蓬封兔穴,舂留池芡补鱼粮。邻翁索画归来晚,还把残编对夕阳。”(《尚阳堡纪事口号·其三》)
弘文院大学士兼太子太保陈之遴被流徙尚阳堡,更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其背景是顺治时期的满汉之争,于南人出现了不利。在以原官发配盛京居住,不久又被召回后,顺治十五年,因坐贿结内监吴良辅,陈之遴全家二百多口人,全部被流放到尚阳堡。其中一人是他的妻子徐灿徐湘萍,文学史上有一种说法是自易安以降,“闺房之秀,一而已”。且录其《临江仙·系舟》:寂寞汀洲春欲暮,数声杜宇帆收。夕阳斜系小孤舟。绿沉嘶马路,红点榜人头。烟柳易残人易老,几多闲闷闲愁。澹云朦月伴鱼钩。一春消息事,已付水中沤。比起这样闲适的忧愁,他的丈夫陈之遴的一阕《一剪梅·偶成》,就感伤得多了:寒蛩啼送一天愁,人自东流,水自西流。古人谁似我淹留。白老江州,苏老黄州。半生沉梦醒浮沤,春兴妆楼,秋兴书楼。何时黄菊映归舟,扬子江头,西子湖头。
戴国士,明末江西新昌(今宜丰县)人。明天启年间进士,清入关后归顺清朝,任湖南辰沅兵备道。顺治六年,“以失陷地方”之罪,举家流放到铁岭。其子戴遵先于清兵入关之时,曾力劝父不可降清求仕,戴国士没听儿子的,降了。戴遵先伤感于父亲如此没有骨气,一怒之下遁入空门,落发为僧。后来知道其父被治罪流放,竟又蓄发还俗,随其父至戍所,服侍左右,代其劳役。
顺治十三年,自国子监博士考选江西道监察御史的李森先巡按江南。这个烟台人在苏州干了一件狠事情:以风纪方面的理由,一次杖毙11人,包括为妓女定“花榜”的金又文与少年沈濬。据无名氏《研堂见闻杂记》载,李森先把有“万人迷”之称的名优王紫稼抓起来,“杖数十,肉溃烂,乃押赴阊门立枷,顷刻死”,不法僧三遮和尚也同样被杖数十,枷死。关于这个王紫稼,时人尤侗在其《艮斋杂说》中说:“余幼所见王紫稼妖艳绝世,举国若狂。年已三十,游于长安,诸贵人犹惑之。”可见其大帅哥的魅力。李森先是因为一个奏折而被流放到尚阳堡的。他在那个奏折里说:那些被流徙的谏臣如李呈祥、季开生、魏琯、李裀、郝浴、张鸣骏等人,都因响应皇上下的广开言路的诏却把话没说好而见罪;皇上应该体谅他们,宽宥直臣,让那有进谏之责的大臣能够直言相谏。可是,因建议皇上宽待被流徙的谏臣,他自己却因谏言而被流徙尚阳堡。皇帝治他罪的理由是“市恩徇情”。只是不久,“上仍宽之,复原官。寻命察荒河南。”(参见《清史稿·列传三十一》)
抛开这些人可为后人任意评说的功过不表,仅就客观的历史的角度,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是:纵令有些阴差阳错,纵令有些际遇不可捉摸这样的宿命,但是文化的发生、融会、积淀依然令我们有些激动,依然令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眷顾;而以物质为基础的发展与进步,原本离不开文化的烘托。仅就现在有迹可寻的几件事而言,尚阳堡已经可以被称之为辽北地区历史上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去处。这有迹可寻的几件事指的是,董国祥谪居尚阳堡,主笔完成东北第一本县志《铁岭县志》的编修;陈梦雷在戍所写出八卷《周易浅述》,并曾受命去盛京,纂修《盛京通治》和指导各县修志,而关于这个人编修《古今图书集成》一事以及与李光地纠缠不清的恩怨,正可以为我们于此所述之史事的底色;郝浴等人所创建的银冈书院所展示的是尚阳堡、铁岭乃至东北地区在文化上的光荣。
2006年春天的尚阳湖
现在,尚阳堡已被界定为清河地区明清历史的实际发生地,是清河历史的见证。因尚阳堡古城遗址已于1960年淹没于清河水库之中,开发尚阳堡,恢复尚阳堡古城原貌意义重大,对提升清河旅游区文化品位至关重要。这是铁岭市清河区目前正在运作的一件大事。
而更为具体的建设内容也已初步确定:南、北二城门石(砖)木结构;四面城墙(砖)石空心墙;哈达部王爷府第;会客、议事大厅;宾客馆驿;尚阳堡监狱;尚阳堡名人展览馆;尚阳堡城内庙宇等。投资规模为3000万元。
清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曾浩、铁岭日报驻清河记者站站长刘铁钢等人为此多方查找历史资料,搜集历史图片。目前已整理资料30多万字,以为前期工作的铺垫。创建不久的网站尚阳堡工作站自运行以来,点击率不断攀升。
清河区委领导在一次谈话中称:“我们清河区有决心把挖掘、抢救、整理和开发‘尚阳堡文化’这项工作做好。为此,我们成立了专门班子加强对这项工作的领导,同时还切实采取了有效措施,比如创办《尚阳湖》期刊;编著《尚阳堡春秋》;建立‘尚阳堡工作站网站’;将清河水库更名为‘尚阳湖’;决定异地恢复重建‘尚阳堡古城’,修建‘尚阳大道’等等。目前我们的工作已经初见成效。”
现在清河区乃至铁岭市的百姓对此事投入了极大的热情。记者采访当日,家住铁岭市内的姜厚老先生特意赶到清河,将自己收藏的一幅民国时期的尚阳堡地区地图捐给尚阳堡工作站。而当年因修建清河水库被动迁的尚阳堡老住户,纷纷与工作站联系,回忆当年的情形以及当年听长辈口头讲述的更久远的年代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当年住在尚阳堡的张振民老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回忆起了1951年以及1953年清河发大水时的情形。大水袭来之时,一家八口人还舍不得弃家逃走,后来没有办法才逃到山上,大雨中回首家园,房子就像一股烟似的,轻飘飘地塌掉了。后来政府为百姓生产生活计,修建了清河水库,家乡就被淹在水的下面了。老人说,家乡好啊,前河后山,一片平地,那是鱼米之乡。
图片说明:
水库开闸放水时,珠玉四溅,声震四野,气势颇为壮观。湮没于水下的往事令人浮想联翩。
本报记者薛百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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